一觉醒来,特朗普已经赢了,其实睡前就基本知道了。
这个结果,我非常平静淡然,不是说不重要,这当然是今年最重要的事情之一,只不过一则我不懂国际政治,二来我相信人家的制度,这是纠错的结果,即便错了,一二三四,再来一遍就好了。
所以,我不过是想借此说一句话:天底下最重要的就是“可纠错”。
之前写过一篇读书分享,结尾总结:“从韦伯、波普尔、哈耶克到伯林,如果要找一个一以贯之的东西,那就是在告诉我们:人类是非常容易犯错的一种动物,所以最重要的是能纠错”。我半生读书所得,最终落脚不外乎这三个字,敝帚自珍,推荐没看过的读者不妨看看。
看孩子也是如此,我现在专职带娃,为人父母,总想孩子“少走一点弯路”,希望孩子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,并成为一种执念。实际上,该走的弯路一厘米都不会少,人类总是从错误学习。所以,同样的道理,其追求不犯错,不如追求可纠错。这对父母也是好事,天大的事情,想到以后还能纠错,一念及此,便能慢慢平复。
而市场经济为什么伟大?因为这是人类发明的最牛逼的纠错机制啊。你的定价一定不是最优的,你的产量一定不是最准确的,换言之,你的每一个决策都是错的(无非错大错小而已),但市场经济无时无刻不在纠错(比如通过价格信号),全自动运行,还发明了一大堆降低犯错成本的机制(保险、有限责任公司等)。它是如此奇妙,简直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人类的创造——当然,人类当中总是有些自大的蠢货,看不懂市场的奇妙,时不时想换个搞法。
相比之下,政治的纠错机制就差太远了。它纠错极慢:动不动就要四年;效果极差:既不保证能纠正过来,也不保证不把对的纠成错的;成本极高:此次美国大选光是竞选开支就要一百多亿,这还不算大量的义工,民众参与投票的时间,以及数不清“被浪费的公共资源”,都折算成钱将是一个天文数字。它是如此之笨拙,如果有外星人来地球,一定不敢相信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都是同一种生命发明的。
但是,一想到政治上无法纠错的危害之大,那么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因为它动不动就让一代人为之牺牲,而你,尚不知道来路如何?到今天,我们还不明白这个道理,仍只是隔岸观火,看作闹剧,讪笑不已,那些苦真是白吃了。两月不更新,借此说几句废话。
-----------
上面《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:可纠错》,感觉有很多话没有说完,昨天又看了赵宏的一篇文章,觉得有必要就这个话题再写一篇。
赵宏那篇《他们的“红字”》讲的是违法前科对很多人造成的影响。中国的前科报告制度非常可怕,我以前做过一期“取消醉驾入刑”的评论专题,因为醉驾,每年有上百万人事实上丧失了国民待遇,不仅一生受影响,甚至会“株连”子女。除了醉驾,还有嫖娼、赌球、打架、打麻将赌博、浏览外网视频留言等等,赵宏这篇文章不厌其烦的讲了很多例子,观点是枯燥的,故事才能动人,此处不引述,推荐大家去看看。
我知道很多人会说:谁叫你犯错,谁叫你违法呢,都是咎由自取,不值得同情。这里我不想讨论法律精神,只想接着说说对“错误”的态度。
首先要说犯错是常态
我之前写过《“偏科”是常态,“不偏科”才不正常》,目的是想消除对“偏科”的耻感,对于“犯错”,也应报同样的态度。正确是偶然,犯错是常态,区别不过是错多错少而已。
想想看,你掌握的信息是有限的,你的认知是有限的,你的理性是有限的,环境是变化的,人是互相影响的,……所以,你不犯错谁犯错?
消除耻感不是对“犯错”不在乎,相反,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正常对待,进而从中获益。马斯克说,重要的是“确保一个可纠错的反馈闭环”,所以他的星舰才不在乎“犯错”,反而进步得更快。
所以应该追求的目标不是完全“不犯错”,而是“可纠错”,上一篇谈得比较多,此处不赘述。
还有,我们要追求“能容错”。从个人来讲,可以大错不犯,小错不断;从社会来讲,要营造足够的容错环境,比如福利兜底,你去追求理想,失败了也至于跌到地狱,再比如,前面说的轻微罪,就不要一直揪住不放了,除非你的目的是驭人。
可纠错,能容错,社会才有活力,反之必然死气沉沉。
然后要说对错不好判断
上一篇谈美国大选,有读者说:“美国人花这么大力气选了特朗普算是纠错,还是说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狂奔?这个制度到底有没有纠错能力呢?”
我回复说:我没说一定“能”,强调的是“可”——我的意思是,不必有“一定要把错误纠正过来”的执念,只要保持动态的“可纠错”就行了。
我还想说,对错的判断其实很难。这不是“此亦一是非,彼亦一是非”,更不是万事万物要“辩证看待”,而是认知上保持开放的态度。
有些事情容易判断对错,比如一个人欺负别人,这是错的。但美国大选不是单一问题,而是多个问题打包在一起。而且这里面很多问题的对错都不那么好判断:支不支持堕胎?要不要禁枪?非法移民如何管理?大政府还是小政府?好吧,我们都赞成征收企业所得税,那正确的税率是20%还是28%?……当一个国家赞成反对的人差不多各占一半,对错就不那么好判断了。
挺川派和反川派撕裂得很厉害,其实不必。如果一件事的结果与我们的预期不一致,也许这正好是重新认识的机会。
我很喜欢汉德法官那句“自由的精神就是对何谓正确不那么确定的精神”,因为“不确定”,才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,倾听更多人的声音——往小了说,这是个人保持开放心态的良方,往大了说,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均在其中。
我之所以啰啰嗦嗦反反复复谈“错误”,是因为不同思维方式和逻辑起点,将导向完全不同的终点。
如果认为错误是常态,那么,承认错误就是应有之义,能承认自己犯错,也能接受别人的错误,广泛接受各种信息和意见,想方设法扩大容错的空间,苦心孤诣设计纠错的机制,终点是一个开放包容多元的社会。
如果把错误视为异常,那就很难认错,谁要说我错了,谁提及我的“黑历史”,我就跟人翻脸。既然认错不可能,那就需要证明自己正确,最好是从不犯错,永远正确。这很可笑,但如果有能力去实施,就一点都不可笑了,你要不信就给你反复灌输,“杂音”太多就让你只看“通报”……终点是王小波笔下的“2010”,一片死寂的黑铁时代。
如果具象到人,生活中碰到这样一个人,是多么的令人厌憎,不是骗子就是精神状态有问题。如果可能,尽量远离他,如果不能,也要认清其面目。
另外上面说的只是思想推演,现实也许正好相反,不是思想推出现实,而是现实倒推思想,比如,因为不愿意建立可纠错的机制,于是证明自己永远正确,于是形成了对“错误”的错误看法。
一群人不停自证自己“永远正确”,一群人一不小心就被标上“红字”,大家都很紧张,越紧张越易出错。
一点浅见,可能是错的。
Tag: 美国制度 川普